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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2012

老是有這麼一天

行程裡老是有那個什麼都不順利的一天。

氣溫驟降,是個雨天,一早開始就下個沒完,穿了四層衣服圍了絲巾還是冷。

早上坐了半個小時公車,從布魯克林市區龜速爬行到威廉斯堡區,那個人家口中的雅痞野生園區,太早了大部分的店還沒開,逆著風走向河岸,結果應該風雨無阻的藝術古物跳蚤市場不見蹤跡。

4.29.2012

紐約浮線 ── The High Line

宮崎駿在《神隱少女》裡最喜歡的,是列車在淺淺波光裡巡行的那一幕。童話故事的都會版,出現在紐約那被建築俯視,花草地景掩映間的鐵道。

「浮線」(The High Line) 這座穿梭在建築物間,緜延十幾個街廓,仍然繼續成長的高架公園,無疑是紐約這大都會浪漫發想與高度實踐力總合的精采創作。

高架鐵道原來是為避免平面道路交通混亂而造,縱貫紐約西區,從Spring St. 往北一直到三十四街,跨越二十多個街廓。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八0年間,高架鐵道是工業區裡運輸的命脈,行駛在樓和樓之間,甚至直接穿越建築物。

但隨著都市的現代化,交通方式的改變,卡車普及,地區使用型態轉變,鐵道終於在一九八0年完全廢棄,仍然矗立街頭不過已經成了歷史,每一天都面臨即將被拆除的可能。

4.26.2012

要去紐約

「唉,紐約啊紐約。」飛機著陸的時候我忍不住在心裡嘆了這麼一口氣。

毀滅又生,還要比之前更高。驕傲的城。

我的同業總是趁著年輕的時候,還不怕窮苦的時候,擠到這裡,學設計的怎麼能不來,要在大師手下工作,要在碰撞的文化裡找到火花。機運之城。

10.19.2011

羅馬

我有點搞不清楚這個國家還是這個城市是怎麼回事,每天成千上萬的外國觀光客掏錢進來參觀,仍然是亂七八糟滿地垃煙蒂垃圾沒點先進國家的樣子,廁所不太乾淨,大概有一半的廁所馬桶沒有座墊。2010年才正式開放,Zaha Hadid設計的美術館Maxxi,設計乏味就算了,一整排的不鏽鋼馬桶讓我以為進到了監獄,印象中只有在上次去做測量的法院据禁室裡有看過不鏽鋼馬桶。

公車是另一個奇怪的系統,刷卡機在車中間,人多的時候擠上車根本不可能刷卡,而且幾天下來看看坐車的人,只有了不起十分之一的人會去刷卡。顯然坐車付不付錢也不是司機的管轄,大部分人都自在從容地搭霸王車。地鐵看到有兩人用一張票進站的,票務亭就在旁邊也沒人管。而且週末晚上地鐵竟然九點就關門打烊了,沒看過這麼早休息的捷運系統,何況義大利人晚上九點才吃晚餐,看來要上餐廳吃飯只能在自家附近,或者是有車階級的享受。

8.04.2011

後山

花蓮於我是陌生地,遙遠的後山,只有幾次短暫的經過。讀施叔青《風前塵埃》時,被深山幽谷裡來去的太魯閣族所吸引,想像中那片深深的山卻和印象裡風景明信片般的景致切片兜不起來,我從來只是淺淺的觀光客,不懂山裡的靈,不了解土地的歷史。

然後我們來到花蓮,三天兩夜,坐太魯閣號從台北來的觀光客。盛暑的天空藍白分明,迎面而來的暑氣幾乎無處可躲,坐了十三個小時的飛機回到台北,這時候卻想深吸一口氣,再嘆「終於離開台北了」。

7.26.2011

早晨‧壯圍張宅

天光從窗簾後透出,拿了床頭的手機瞇一眼,早上六點。既然醒來了就乾脆起來吧,在時差中迷濛地昏睡,太浪費這短暫住在田中央的一天。

4.18.2010

我的西班牙

是個罄竹難書的旅程。


從入關起海關人員就散漫得讓人不知怎麼排隊。

說了十五分鐘會來的旅館接駁車花了兩倍時間才到。

市區路超小條,又都是彎來拐去的單行道,眼見標的近在眼前,繞了三圈卻怎麼也到不了目的地。

吃飯喝酒都得站著,不強硬點搶到吧台前大聲嚷嚷還沒得吃喝。

沒有效率的國家,一頓午飯從兩點吃到七點。

老城區裡可怕的大鳥佔據天空,行道樹則是小鳥的地盤,車停樹下睡個午覺起來滿車都是鳥大便。

學生樂隊走音得可怕。

每天早上四點酒吧關門還意猶未盡的人們總在路上大聲唱歌,天天睡眠不足。

洗手間裡的燈光省電裝置太有效率,如果動作慢一點就熄燈懲罰。

吹風機每吹兩分鐘就過熱,還得納涼五分鐘才能繼續。

每天下雨。

停車逾時被開單就算了,有天半夜八家酒吧吃喝完,發現車子被拖吊了。

該死的航空公司鬧什麼罷工,光電話就打了幾十美金,幾番折騰買了又退了高鐵票,還被扣二十歐手續費。

大吃一趟以後回到日常生活只能食之無味。


理該對團長Jorge索賠,但我只能說,下次還可以報名參加嗎?


4.14.2010

畢爾包

在畢爾包住了三個晚上,認得的卻只有從旅館沿河岸走到古根漢美術館十五分鐘的路程。一早醒來走了一趟,夜歸順路在古根漢拍夜景走半程,離開前的早上有一點時間,再走了一回。

和一路走過的城市比起來,畢爾包是現代化城市,水岸一路走去兩旁有不少現代建築,Calatrava行人橋銜接我們住的旅館這岸和古根漢美術館。慢跑的、推小孩散步的、觀光的、騎車的都沿著水岸移動,夜裡在還不太乾淨的河水裡還有划船隊。我最喜歡的是駛在一片如茵草地上的電車,彷彿神隱少女在淺水中前行的電車,綠色電車行駛在小小的白色野花上,一路靜靜滑開細草。不知道怎麼防止人車意外,但沒有欄杆沒有架高的電車親近可喜。

曾經的工業城下定決心走向文化觀光中心,很會做生意的古根漢美術館在城市轉變中佔了重要的位子。Gehry的古根漢美術館在六年內即打平初期投資,天方夜壇一樣每年帶進八十萬外地觀光客,也給了轉型中的城市很大的希望。

Gehry 的案子去過幾個,古根漢畢爾包應該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有好些案子說實話也不怎麼樣)。水岸波光映在鈦金屬板就已經好看了,內部空間和展覽品的對話也不喧囂。館內最大的展覽館展示永久館藏Richard Serra 的 The matter of time。就是要有那麼大的展館,連續的弧線屋頂才能擺得進 Richard Serra 那樣大器尺度的鋼作品,又還能優雅對話。空氣回聲在鏽紅的鋼板間旋繞迴盪,時而遮蔽時而開闊的光影空間,逛美術館充滿遊戲感。Gehry 說他作設計是從功能開始思考的,在這個案子裡我大概可以相信。

古根漢美術館是我沿岸路程的終點,十五分鐘可以走過的路程很短,卻是我唯一知道的畢爾包,唯一而包含很多。


4.11.2010

Etxebarri

原來太過完美的,會讓人不敢描述。旅行裡最深刻的記憶植在山裡的一個下午,我遲遲無法記錄。

朝聖一般一路微霧細雨進到山裡,眼前山壁開闊起來的時候,出現了電視螢幕裡看過的一座教堂,很小的廣場,和一棟不很起眼的兩層樓房舍,紅色字寫著 Etxebarri。

Etxebarri 大致就做一樣:碳烤。Victor Arguinzoniz 從伐木工自學成廚師,尋找小時候最熟悉溫暖的味道,電氣時代以前燒柴的記憶。於是他在自己修復的兩百年老屋旁燒製自己的炭。

為一樣食材找到最適合的炭,溫度,香氣,最適合的烹飪工具,最適合的火焰距離,然後淺淺地加上一點調味。

煙燻奶油盛在小塊烤過的麵包上,一點點黑松露,一點火山鹽,然後那溫度,咬下去牙齒還覺得微涼,入口卻瞬間固體化為液體的溫度,就讓奶油香氣松露香氣在口裡均衡地散開了。

艷紅色的烤蝦上看得見海鹽顆粒,鬚腳分明。然後,然後我無法形容蝦的味道,蝦肉是甜蝦髓有多層次的複雜,可是這些形容都太空泛了,我嘗到的,就是蝦子該有的真正滋味。用生猛形容新鮮在這裡也是不對的,生猛太粗暴,而這裡關於蝦子的新鮮,是一種比較接近透明的品質,沒有雜質的蝦甜再加上蝦殻被大火帶出的香氣,味道的相乘以倍計。

炭烤自製新鮮西班牙臘腸(chorizo)柔軟多汁,有種類似和牛的質地,辛香料並非不重,但卻和肉香平和並存。後來知道,Etxebarri製做臘腸的肉來自我們特意尋找仍然緣慳的火腿廠 Joselite,用的是Joselito拿去做火腿和其它風乾肉品所需的部位以後切剩的肉。

當初想到Etxebarri 一半是為了鰻苗。鰻苗是種纖細的食材,很容易損傷肌里,Arguinzoniz於是發明了類似瀘網的專屬烹飪器具,在網上輕柔地翻烤。吃鰻苗要用貝殻湯匙,以免一般湯匙帶進金屬味,毀壞了鰻苗那若有似無的飄乎味道。我們趕上了季節的最後一個星期,卻不知道得事先預訂,不免遺憾。

甜點也是炭烤煙燻,煙燻羊奶冰淇淋搭配野莓醬汁,強烈的煙燻味讓我以為一口吃下了培根。沒有在菜單上的羊奶優格搭配蜂蜜,是最簡單原始的甜點,優格剛結好還不是均勻的質地,而一點點的蜂蜜就幾乎帶出了整片春天的野花海。

我們原是聒噪的觀光客,喜歡七嘴八舌品評味道,但這餐我們吃得安靜,就是許多嘆息而已。我們遇到的,不是技藝的出類拔萃而已,而是最簡單的完美,幾乎讓人敬畏。

第二天,我們又進行了短暫的朝聖,終於品嘗到鰻苗的滋味。


4.02.2010

Talavera de la Reina

馬德里往卡塞雷斯的路上,挑了個地圖上看得見地名的城鎮下高速公路買水,沒想到闖入磁藝古城,買個水一晃晃了兩小時。

這趟旅行除了Jorge沒人搞得清楚行程,不過就算Jorge也不會知道買水會看見城門遺跡,遺跡會帶領我們走到磁藝博物館,從而認識了Talavera這個十五六世紀時以精美陶磁聞名的古城。

和Jorge一起旅行經常四處受到熱情的招待,我大字不識一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Jorge那邊和人相談甚歡,轉眼一招手,四人都免費進了博物館。博物館展示從地磚壁磚神龕到杯物器製都有,繪花繁麗,貼成整片壁畫很有可觀。器物看來遠不及故宮展示的那些中國磁器精美,但一些生活片段入釉也很可愛,鬥牛盤、農作花瓶和一些日常花花草草,精美或有不及,拿到現代卻仍很適手的感覺。

和附近的古城一樣,Talavera歷經羅馬、回教、基督教世界的統治,歷史的深度層層疊疊在羅馬城牆的基礎上,不同的建築式樣都是幾百年的故事。Talavera全名Talavera de la Reina,Reina是皇后的意思,這城原來是國王送給皇后的禮物,以皇后為名。當然這也是Jorge翻譯轉達的,我僅僅能夠複述地名而已。看Jorge一路和人攀談,四處結交朋友,老老少少年齡不是問題,吧台邊八十五歲阿媽還樂得直講黃色笑話,而夜裡一杯威士忌下肚,聽他說起當年,更讓人覺得好像一輩子都白活了。

旅行才到第二天,降落甚至還不到二十四小時,看起來這趟路會有點不同於以往。


3.29.2010

Cáceres 卡塞雷斯

一番舟車以後小憩,睡醒已經晚上快十點了,我們還慢調斯理往Plaza Mayor方向走去。路上人真多,西班牙大大小小城鎮的夜晚路上都擠滿了人,挽著手的情侶,成群的青少年,比手畫腳聊天像爭執的老人,推著娃娃車的年輕夫妻,老老少少都在街上走,店都已經關門只剩下餐廳還開著,滿街的人不是剛吃飽,就是要進到餐廳,夜食不分年齡。

Cáceres卡塞雷斯舊城名列世界文化遺產,現在城市正熱烈競逐2016年歐洲文化首都。羅馬城牆為基礎的古城層層堆疊中世紀建築,雨後燈光下,石城看來更有一層潤澤。廣場一角有募款晚宴進行著,古城燈光音樂,光是背景設定就會讓人自己掏錢出來還陶醉其中。我們是不捐款的過客,沾其雨露,也在音樂裡晃盪。

沿石坡往上進到舊城裡,夜裡蜿蜒山路方位不好辨認,卻也無所謂,挑喜歡的路往上走,上到城裡的廣場,灑狗血一樣西班牙廣場就該有彈吉它走唱的藝人,和在暗處擁抱的情人。城裡不只是美術館教堂這些宏大的建築,再走一走,走進尋常人家後巷,曬衣繩架還隱約可見,這些人家也不知在這住了幾代。

過了山頂開始下坡不久,正有點累也開始餓的時候,Puerta de Merida這家小小的Bar出現在路邊,不用想太多就挑了門邊的位子坐下。坐下以後才仔細往裡看,天花是古老的磚造拱頂,油燈雖然不用了燈具還掛在拱頂正中,數一數店裡也就四五張桌子,另外幾桌坐的都是有些年紀了的西班牙老先生老太太,桌上一兩盤下酒小菜。重金屬音樂,大鬍子酒保適適切切地融成一景。

坐在門邊有初春晚風微涼,大家啤酒就乾了。我喜歡西班牙Bar裡這種大約兩百cc的啤酒,一杯下去剛好,要多去幾家Bar吃吃喝喝也不覺得有負擔。大鬍子酒保看起來超性格,一開口卻輕聲細語反倒嚇人。點幾道菜,意外地好吃,尤其是Secreto Ibérico這道當地才有的豬肩頸肉,肉裡濃濃的橡實味讓人覺得與樹林土地如此親近。不得不說會到Cáceres 的主因其實不是為了世界文化遺產,Cáceres附近是黑豬Ibérian的產地,我們為了追尋夢幻般的Jamón Ibérico迢迢來到小城,不過還沒開始用力尋找,路邊一家小店已經讓人驚艷。

小酒小菜,城景晚風,聊天說地酒不醉人人自醉。歸途從Plaza Mayor仰望山城,好像看到長長的歲月時空加乘,人事堆衍豈是凝結兩字能說。


1.17.2010

路途

地鐵正行經海底,氣壓的變化讓我每隔一小段時間就得張閤嘴來平衡耳裡的不適,也因此我無法在這段上班路程順暢讀一本什麼書。然而車廂裡其它人總是看起來很鎮靜,沒有人如我一般像水底金魚一直無聲地張口。

通勤上班還很新鮮,還沒有找到最空的車廂,沒有找到最短的路徑,稍微分了心就從不同的出口上到地面,沒有知覺地往前走去才發現已經在高樓陣間迷失方向。在還不熟悉的路途上,一面揣想新的工作環境,一路帶著點不安。車子搖晃的節奏同樣陌生,老是站不穩腳步,每個我無法預期的剎車起步都提醒我與環境的疏離,同時也增加一點點熟悉。就像在旅行。

幾天裡我斷斷續續在車上看森山大道《犬的記憶》,段落被我的搖晃打得很散,我不求甚解地隨意抓段落卻即時陷入他的回憶(我的情緒?)「不管何時、去那裡旅行,我的心中總是縈繞著不安的情緒。…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可能突然切離現實,捨棄自己的意識生活,更何況將之寄託於旅行。旅行對我來說,是將進退兩難的自己,投向未知的時空,從經歷各式各樣摩擦的過程中,喚醒內心新的意識。」

旅行中總是突然有一刻所有的新奇興緻會被疲憊淹沒,不只一次我在仿佛中遺忘旅行的意義,忘了旅行是為了離開,為了忘記,為了閉起眼睛關上不想再去理解的世界,為了可以在異地迷失方向。路途中在自己細瑣的生活習慣裡照見不可擺脫的牽牽掛掛,可能是伸手在包包裡摸不到那隻常用的護唇膏,可能是最想用的那枝筆就擱在桌上沒帶出門,撈了個空的剎那好像也和自己打了個照面,想切斷什麼都是不可能的。

在所有似曾相識之中,也會開始懷疑,旅行真的是去到陌生地嗎?一切都成弔詭。每個地方都似曾相識,腳步所能及都被描述過被記錄過,要按下快門也快要失去猶豫,反正就是複製曾經見過的某個完美構圖。旅行是在創造什麼還是在重複什麼,重複別人還是重複自己?

然後就只剩下那一點不安,所幸還有那麼一點不安,提醒我這真的都是新的一天,我還在路途上,未完成。

12.26.2009

St. Paul's Cathedral

隱約聽到身邊有點騷動,然後被輕輕推了推,睜開眼看看四周,腦袋還得暖機,停著想了一想,竟然坐在這裡就睡著了。爬了兩百五十七階讓人頭昏眼花腳步錯亂的迴旋梯,進到離地面五十公尺高的圓頂底層,悄聲廊(whispering gallery)裡人人說話都放輕音量,輕聲一句話,也許三十公尺外對面那個人都聽得見內容。混著低語,昏暗光線,時差和疲累,坐在圓頂裡其實並不好坐的位子往下探看,是什麼時候睡著了?

騷動來自於工作人員宣布的什麼,仔細聽是在催人還要往上到展望台的該往上了,還有一百一十九階才會到中途展望台Stone Gallery,要到頂端Golden Gallery瞭望得再往上一百五十二階。稍稍整頓一下昏昏的腦袋,起身往上走去。

樓梯越爬越窄,有幾處還得低頭小心,前面帶著個大約五六歲小孩的法國爸爸就一不留神撞了好大一下。小男孩不吵不鬧地默默爬完全程,我跟在後面也羞於抱怨。幽閉的樓梯間開始有窗戶,快要到頂了,打開小小的門,風迎面而來。

天色詭譎,環塔一周放眼望去有四處大型工地,此刻天際線最高處是大型起重機頂端。我站的這裡也曾經有兩百五十年間睥睨倫敦,佔著倫敦最高的地位,在城市裡抬頭望去就是聖保羅大教堂的巨大圓頂。

離地一百一十公尺處風太大,繞了兩圈,還來不及指認幾天來新認識的座標物,又急急躲進室內開始往下迴旋。再一次頭昏眼花繞了五百階迴旋梯到地面層,晚禱正要開始。

在優美聖詩歌聲中,長凳這端的我竟又昏然打起瞌睡。讓旅人心情安寧放鬆的教堂還真蠻好睡的。

12.20.2009

油炸豬頭

Melanie Dunea 攝影集 My Last Supper 對五十位大廚詢問,如果明天生命就會消失,你心中的最後饗宴是什麼?搞怪的 Anthony Bourdain 全裸拿著隻牛大骨遮住重點部位(我懷疑他為了拍這張照健身了多久,明明在No Reservation節目上常看他吃得一個大肚子),最後一餐:烤牛骨髓,地點:倫敦的St. John。往前翻幾頁,St. John 主廚 Fergus Henderson 戴著黑框圓眼鏡,膝上坐著一個豬頭,人和豬一同微笑。

St. John Bread and Wine 是這次旅行唯一有預先訂位的餐廳,其實也是旅遊成行的契機。還在猶豫要不要成行的時候,收到了同事寄來關於 St. John 的信,才衝動下定決心那就去倫敦吧。

Fergus Henderson 的食譜名 "Nose to Tail Eating: A Kind of British Cooking" 明白解釋了大廚專注於何處。他重新引介傳統英國料理,看重每個本來可能被丟棄的部位,也因此攝影集裡要他和微笑豬頭合照。稍微查了一下Henderson 的背景,竟然是倫敦 AA 學建築出身的,這行業真多可能性(還是就是因為可能性太低了,大家紛紛轉身尋找新的天空)。

St. John Bread and Wine 和本店相比是比較輕鬆(便宜)的版本。我喜歡這些氣氛輕鬆隨意但其實菜色一點也不隨便的餐廳,不必正襟危坐,大盤小盤一律大家分享,也不需要有完美的服務,相互之間熱熱鬧鬧地傳遞杯碗飄盆,每樣眼動心動暗流口水的菜色都可以嚐上一口。

菜單裡一看就覺得必點的是油炸豬頭 Deep fried pig head,等菜的時候狐疑又期待,上來的會是個油炸微笑豬頭還有兩個豬鼻孔嗎?結果菜上桌,看起來太平凡了,兩塊長方形的油炸品,炸得火候很好金黃焦香,但是,豬頭在那裡?

配了點 aioli ,拿著熱燙燙的油炸物一口咬下去,嚇了一跳,一口裡面有皮質的柔軟黏膩,有油脂焦香,有細細的膠質和肉汁流溢在瘦肉之間,每次咀嚼之間不同口感味道的肉質交互組合,是粗獷的食物直接以最原始的質地刺激被馴化的口舌,在還來不及讚美食物的時候,就只能吮指回味了。這是平常被丟棄的部位啊,我對 Fergus Henderson 頓時欽佩不已。

而從此以後罵人豬頭的時候,我都開始為豬頭委屈了。

12.14.2009

旋轉木馬摩天輪

對 London Eye 的最初印象其實是場誤會,千禧年的時候在雜誌上看到這美麗驚人的摩天輪平躺在泰晤士河上,一心以為這摩天輪不但直著上下,整個輪還會傾斜至水上,直到很後來才恍然大悟,當年在建築雜誌上看到的照片,其實是正在工程中的摩天輪,在河上正等著被掛到支架上,真正運作中的摩天輪是一心向上的,不會眷戀底下的波光。

運氣很好遇到十一月底倫敦的大晴天,London Eye 像巨型腳踏車輪般掛在水邊,藍天襯著從軸心輻射狀往外的鋼件。日落時分最擁擠的時候,登上了千禧輪的最外圈,和另外二十幾個觀光客共乘了三十分鐘。車廂寬敞,空調宜人,沒有擠在小摩天輪的那種親密感,沒有凜咧的風。在裡面走來走去也不會搖晃是一點小小的遺憾,離開地面了,可以稍微不那麼穩固,給人一點緊張的想像嗎?

眼看著上個車廂到了頂點,接下來就是我們這車廂了,總是那麼期待到達頂點的那刻,好像只是為了到達頂點才有這麼一程的,固定速率的摩天輪卻讓那頂點的瞬間那麼不可捉摸,還在猜測這就是頂點了嗎,就是頂點了嗎?已經越過若有似無的目的地又往下降了。

天逐漸暗,對岸國會和大笨鐘的燈光亮起,映得水波盪漾。車廂裡五六種語言交錯著,過了頂點好像就要上歸途了,整個氣氛鬆懈了下來,散在地上的包包購物袋又回到人們手裡,半個小時的同車渡,虎頭蛇尾散了。

一樣轉著圈圈的是在大都市偶然出現的旋轉木馬。忙碌的市中心不知是不是隨著假期將近,幾處廣場出現了繽紛的流動樂園。夜裡亮晶晶的,座落在人潮必須穿過的交通要道,多彩閃爍的燈光和城市古老繁複的天際線意外契合,走過幾處以後,終於也經不住誘惑登上富麗的旋轉木馬。

一同在旋轉木馬上的成年人比孩子還多,大家都在尋找什麼不曾存在的兒時回憶嗎?木馬轉得比印象裡快很多,空氣冷冷地擦過耳邊,被時差佔領的腦袋清醒了一點,炫目燈光下近晚的老建築卻又顯得魔幻失真。異國的燈光語言空氣建築,一點點都和兒時回憶無關,我依然開懷笑了,回憶不光只能撿拾,這刻我在腦裡存記新的時刻。

12.11.2009

戀人



滿座的餐廳裡一室喧嘩,才吃了兩口麵我眉頭都快皺起來了。要不是走了一整天不想再為一頓飯舟車,要不是幾天來看這連鎖麵店家家爆滿,要不是天氣一冷腦裡就一直出現熱騰騰的湯麵,要不是...怎麼會走進這家裝潢現代名字日本但怎麼看都很西式FUSION的麵店。而看了菜單一遍之後,我最想要的是平常幾乎不沾的可樂。

正應付差事一樣用筷子撩弄麵條,旁邊坐下了一對年輕男女。在旁碌的店裡不得不親暱地和陌生人共桌,微微頷首以後,就又是真正的陌生人了。不熟悉的英語口音,對話斷斷續續飄來,聽起來這兩人不太熟的,說不定是第一次單獨吃飯,在還算愉悅的氣氛裡幾個話題轉了幾轉都找不到著力點。

突然好像兩個人的興緻都來的樣子,講到語言語系間的相同處,年輕男子越講越熱烈,「啊,你會法文嗎,嗯嗯,我以前在法國住過一陣子所以會一些,嗯嗯,會法文的話會發現幾種語言都有相通之處,嗯嗯嗯…。」我肚裡暗笑,哈,來了,戀人間這種炫耀羽毛的技倆真是蠢得好可愛啊!

原來,氣氛熱鬧輕鬆的麵店雖然菜還蠻難吃,終究有難以取代的約會功能。




火車一路大逆光,瞇著眼看窗外,餐桌對面那對情侶已經擁著睡著了。

火車桌位又不可避免地和陌生人面對面坐,英國人大概都習慣了,也是微微頷首以後就當完全的陌生人了,上一程對面的人啃了半個三明治以後看了一程的書,另一個則從頭到尾盯著筆電。這一程對面那對情侶更目中無人一點,反正戀人眼裡本來就沒有別人,微微頷首也免了,乾脆一個大包包擺桌上,擋得了目光最好,擋不了也意思到了與你無關。

一開始兩人在耳邊私語,不多久金髮女子倦了,整個人縮到椅子上倚著年輕男子,年輕男子輕輕擁著她,手慢慢開始淘氣起來,被女子輕打了一下,再不久兩人都沈沈睡去。

陽光下相擁的情侶睡得安祥,火車風景一派賞心悅目。


12.04.2009

HOW IT IS

慢慢的,一個腳步踩實了再用腳尖探索下一步,眼前是全然的黑。

比夢境還漆黑的是波蘭藝術家 Miroslaw Balka 在 Tate Modern 的作品 How It Is。幾乎三層樓高巨大的黑箱子架在美術館挑高大廳,黑洞一樣吸去所有的光。

在入口觀望,明知是有盡頭的量體,卻怎麼都無法看穿黑暗。用力猜測盡頭藏了什麼,越是看不見越是挑動好奇與欲望,觀看顯然不是理解這個作品的方式。走上斜坡,站在黑暗的邊緣,仍然很想用眼睛找出答案,黑暗裁示的結果卻必須以好奇挑戰勇氣。

往深邃處走去,很慢地移動自己,在巨大的虛空裡只能是個睜眼瞎子。在箱子中央,沒有憑藉,伸手無物,只能不停提醒自己,這是個美術館的作品,應該不致於下一步就踩進洞裡往下掉(嗯,應該!)。一步,一步,越往深裡去,越是失去距離感,盡頭難道不該有個桃花源的小洞彷彿若有光嗎?

然後突然腳尖踢到了一堵牆,盡頭!

原來什麼都沒有,只是抓了一把黑暗,體驗(被玩弄)自己面臨未知時的恐懼。這黑箱子就這麼矗在那裡,吸納人往內,創造出每個小心翼翼又恐懼的腳步,巨大漆黑的虛空裡迴盪著每個屏息呼吸,恐懼的總合。

10.25.2009

西雅圖 - 城市 之一

坐在連結公車中間轉盤上的座位,這個不太熟悉的城開始透著新奇。市區不大,海灣邊地勢起伏,常有人說西雅圖像小型的舊金山,大概也是有點像的,置身其中我很快就舒服地隱身人群,除了當地人不會笨到穿著高跟鞋子上坡下坡。有點不像,這裡乾淨一點,新一點,人們穿著比舊金山更隨便一點。

我喜觀這裡市區裡海邊那些公寓,不做無意義的維多利亞角窗,總是很俐落的稜角,又技巧很好地擺置大方的露台,虛實之間平衡優雅,隱約對應山勢,高度也是適當的市區十多層高。舊金山很長一段時間都市計畫刻意不通過高層住宅,保留市區大火後重建的樣貌,舊一些的三四層樓高,不那麼老的大約六七層樓高。前幾年突然通過了好些超高層建築,一棟棟四十層樓高的玻璃帷幕住宅在高速公路邊矗立,閃閃發亮讓人無法分辨是辦公還是住宅大樓。似乎就是無法找到平衡點,城市都要開始傾斜。

西雅圖市區海邊除了公寓,還有市場,一座以市場聞名的城市讓我不住很有好感。派克市場是美國農夫市場先驅,不同於大部分地方一週一日的農夫市場,這個市場是常設性的,每天都可以找到值得信賴的攤商。一尾尾銀光閃爍的鮭魚躺在冰上,這可能是美國唯一能看到全魚的市場了,正值秋季,市場裡海鮮肥美種類繁多,處理好的比目魚下巴成堆放在冰上,另一邊猙獰的鮟鱇魚吊在櫃邊。菜蔬水果也不少奇異品種,我一邊試吃巧克力義大利麵乾麵條,一邊想下次要是找個有廚房的地方住會更有趣一些。

點菜的時候常會加註食材產地,Totten Inlet的淡菜讓不嗜淡菜的我也大大傾心,白色貝肉略有彈性也柔軟有厚度,白酒清蒸加上蕃茄和一點火腿提味,一盤小山般的淡菜不久移到另一個盤子變成小山般的空殻。Quilcene的生蠔和舊金山灣區Hog Island 的Sweet Water 有點像,美西的蠔尺寸不大,滋味不算特別濃郁,但是產地現採,新鮮甜美是進口海鮮所不能及。第二次進 Brooklyn Oyster House 終於搶到一個吧台位子,一打生蠔一盤白酒海瓜子,又再追加了一打生蠔。其實不算是精緻的料理,Oyster 也開得不太好,偶爾有些碎殼,但大塊新鮮豪邁過癮。服務生興奮地講著產地來源,講著西雅圖的好並熱烈推薦同樣以海產聞名的溫哥華。我喜歡這些講到自己城市眼睛會閃閃發亮的城市住民,這樣熱切地分享著心中的美好。

相應海邊數量不少的現代公寓,西雅圖市區裡傢俱店也很多。我在店裡流漣,看得出這城市對現代設計的喜愛,展示的傢俱多半線條簡潔功能多元,有好些我喜歡的品牌。順手帶了張畫回家,其實比較像是想要帶回一點這個城市的氛圍。

10.22.2009

西雅圖 - 水

到西雅圖的時候微微飄雨,還不到需要撐傘的程度。氣象預報說整日有雨,隔天會下更大,想起幾天前在灣區那場大雨,下得看不見盡頭,以為海水都傾覆而來了,有點擔心這趟短短的旅行被雨打壞。

其實並不很冷,同樣位在海灣,即使緯度高,這裡的風卻不特別冷冽。路上行人的穿著像是嚴寒隆冬,毛衣羽毛衣大衣圍巾和最西雅圖的fleece都出現了。我戴著帽子擋微微的雨,四處張望,看起來我是穿著最單薄的人,不像每次在舊金山市區,明明冷得很,周遭的人卻更配合藍天白雲永遠著夏裝。

既然有雨,就在市區走走也好,幾年前短暫來過三天,除了幾個特意參觀的建築,記憶有點模糊。微雨的西雅圖其實還蠻符合想像中的城市面貌,天空無色彩的灰,城市很濕潤。排隊吃過大胖子廚師Mario Batali老爸開的店,在先鋒廣場(Pioneer square)附近繞繞,老城區幾乎都是磚造建築,爬藤長得茂盛,在雨裡更顯青綠。要離開時在轉角的圍牆裡撞見一座瀑布,小小一座公園被欄杆圍著,只有大約一個店面大小,然後倚著牆就造起一座兩層樓高瀑布,還頗有聲勢,牆外掛了名牌"Waterfall Garden, the birth place of United Parcel Service" (UPS)。後來才發現,這水景不是偶然。

這一天間歇飄雨,傘撐開過一個小時。

隔天起床,氣象預報說整天"Soaky Wet",順道訪問了正在堆沙包的公司,不景氣中員工如何自願週末加班做防禦工事以免水淹公司失去工作。心中生煩,這假期不會就這樣泡在水裡吧。備妥雨具,也做好心理準備,想了些室內行程,反正先從室內的美術館開始,不管雨了。步出旅館,依然是不用撐傘的微雨,牽著媽媽手的小男孩倒是全身雨衣雨鞋都穿好了。

美術館在市區倚山坡而建,從上往下走,還沒看到門,先有順地勢的流水造景,順著水走就會見到美術館地標Hammering Man雕塑。館藏很親切,對當地藝術家作品有些詳細的展覽,現場還有親子活動。另外收了不少澳洲原住民藝術家的作品,其中有之前在日本看過盛大個展的 Emily Kame Kngwarreye,豐富色彩和原始線條展現的力量,完全不受限於平面二元空間的限制,她的美直覺又力道強勁,仿彿每個線條都躍躍欲試,飽滿生機也無所畏懼。

美術館對面是有好吃海盬巧克力的Fran's,摩卡倒是很普通,遠不如平常喜歡的Bittersweet Cafe。往市中心方向走,小小的廣場平地拔起水簾。兩道水簾間夾了窄窄的走道,鑽進水簾之間,水聲澕澕作響,濺得衣擺都濕了。繞了一大圈,回到派克市場,始祖Starbucks前排到兩個店面以外了,雨突然傾盆而下,躲進市場裡悠閒東張西望,一排花攤,全都以菜入花 Decorative Kale 有紫色也有淡黃色,苦苦的菜成了觀賞用花,買花的人很多,一點不比那些新鮮肥美魚貨旁的人少。陽光突然又出現了,雨走得很快,也是這天唯一的雨。

水岸城市建築於海灣湖泊之間,有點訝異親水岸的空間並不太多,也許是起伏的地型阻擋人親近的欲望。但流水造景幾乎存在於每個不經意的街角,隨地勢而流動的涓涓細流,岩石搭起的瀑布,公共藝術的水簾,從室內流穿室外的水池,戲水噴泉…,這城市,到底對水是什麼感情?氣象預報裡虛幻的暴雨卻好像真實活在日子裡,買東西的時候店員親切地問有沒有被雨淋到了,這幾天雨下很多啊。是指那唯一一場十五分鐘的雨嗎?常常聽到人抱怨西雅圖的雨,但怎麼,從完全不準的氣象預報,店員的親切問候,和無處不見的水景間,我感覺到了西雅圖人隱隱對雨的驕傲?

3.10.2009

城市切片 之一

這城市並不知道他所承載的記憶,還包含了未來旅者的記憶。

不期然,遇上了。我知道,在這裡,你的目光曾透過鏡頭凝視,而現在我站在這裡,凝視你所凝視。是我陌生的城,也不猶豫地翻現出親切記憶。透過你的眼底,我閱讀,並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