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2.2009

西雅圖 - 水

到西雅圖的時候微微飄雨,還不到需要撐傘的程度。氣象預報說整日有雨,隔天會下更大,想起幾天前在灣區那場大雨,下得看不見盡頭,以為海水都傾覆而來了,有點擔心這趟短短的旅行被雨打壞。

其實並不很冷,同樣位在海灣,即使緯度高,這裡的風卻不特別冷冽。路上行人的穿著像是嚴寒隆冬,毛衣羽毛衣大衣圍巾和最西雅圖的fleece都出現了。我戴著帽子擋微微的雨,四處張望,看起來我是穿著最單薄的人,不像每次在舊金山市區,明明冷得很,周遭的人卻更配合藍天白雲永遠著夏裝。

既然有雨,就在市區走走也好,幾年前短暫來過三天,除了幾個特意參觀的建築,記憶有點模糊。微雨的西雅圖其實還蠻符合想像中的城市面貌,天空無色彩的灰,城市很濕潤。排隊吃過大胖子廚師Mario Batali老爸開的店,在先鋒廣場(Pioneer square)附近繞繞,老城區幾乎都是磚造建築,爬藤長得茂盛,在雨裡更顯青綠。要離開時在轉角的圍牆裡撞見一座瀑布,小小一座公園被欄杆圍著,只有大約一個店面大小,然後倚著牆就造起一座兩層樓高瀑布,還頗有聲勢,牆外掛了名牌"Waterfall Garden, the birth place of United Parcel Service" (UPS)。後來才發現,這水景不是偶然。

這一天間歇飄雨,傘撐開過一個小時。

隔天起床,氣象預報說整天"Soaky Wet",順道訪問了正在堆沙包的公司,不景氣中員工如何自願週末加班做防禦工事以免水淹公司失去工作。心中生煩,這假期不會就這樣泡在水裡吧。備妥雨具,也做好心理準備,想了些室內行程,反正先從室內的美術館開始,不管雨了。步出旅館,依然是不用撐傘的微雨,牽著媽媽手的小男孩倒是全身雨衣雨鞋都穿好了。

美術館在市區倚山坡而建,從上往下走,還沒看到門,先有順地勢的流水造景,順著水走就會見到美術館地標Hammering Man雕塑。館藏很親切,對當地藝術家作品有些詳細的展覽,現場還有親子活動。另外收了不少澳洲原住民藝術家的作品,其中有之前在日本看過盛大個展的 Emily Kame Kngwarreye,豐富色彩和原始線條展現的力量,完全不受限於平面二元空間的限制,她的美直覺又力道強勁,仿彿每個線條都躍躍欲試,飽滿生機也無所畏懼。

美術館對面是有好吃海盬巧克力的Fran's,摩卡倒是很普通,遠不如平常喜歡的Bittersweet Cafe。往市中心方向走,小小的廣場平地拔起水簾。兩道水簾間夾了窄窄的走道,鑽進水簾之間,水聲澕澕作響,濺得衣擺都濕了。繞了一大圈,回到派克市場,始祖Starbucks前排到兩個店面以外了,雨突然傾盆而下,躲進市場裡悠閒東張西望,一排花攤,全都以菜入花 Decorative Kale 有紫色也有淡黃色,苦苦的菜成了觀賞用花,買花的人很多,一點不比那些新鮮肥美魚貨旁的人少。陽光突然又出現了,雨走得很快,也是這天唯一的雨。

水岸城市建築於海灣湖泊之間,有點訝異親水岸的空間並不太多,也許是起伏的地型阻擋人親近的欲望。但流水造景幾乎存在於每個不經意的街角,隨地勢而流動的涓涓細流,岩石搭起的瀑布,公共藝術的水簾,從室內流穿室外的水池,戲水噴泉…,這城市,到底對水是什麼感情?氣象預報裡虛幻的暴雨卻好像真實活在日子裡,買東西的時候店員親切地問有沒有被雨淋到了,這幾天雨下很多啊。是指那唯一一場十五分鐘的雨嗎?常常聽到人抱怨西雅圖的雨,但怎麼,從完全不準的氣象預報,店員的親切問候,和無處不見的水景間,我感覺到了西雅圖人隱隱對雨的驕傲?

10.19.2009

行李

秋意漸深,抽了空往北邊去。整收行李的時候,開始有些輕微的煩惱。

每次都要有的,怕旅行中天氣變化,如何策略性地帶一層又一層可以往裡可以往外加的衣物,雨天要有輕便雨具,突然冷起來也要能保暖又不穿得肥腫。911 之後麻煩的不能帶液體上飛機規定,也增加短程旅行打包挑戰性,盥洗用品乳液瓶瓶罐罐都得備妥旅行用小包裝,能精簡則精簡免得體積加總還是超過規定。

然後是極可能無用又一定得帶著心安的書們。什麼樣的旅行該帶什麼書呢?每次總要小小苦惱一下。

旅行的限制下,帶的書也不能大不能厚,最好也不要艱深。大多時候四處玩耍了一整天,到睡前已經不剩什麼精力了。而且我在旅行中的書,一定得是舊的,對著陌生環境看著新奇事物一整天了,晚上回到旅館,要是再看新書,幾乎讓我無所安適,一定得要有那熟悉的文字才能慢慢安靜下來。帶新書也有風險存在,好看就罷,萬一旅行中唯一的一本書竟味同嚼蠟,還破壞夜晚的心情。如果新書太好看,卻不得不零碎又緩慢地看,也是糟蹋。最好還是帶溫柔一點的書,要是作者太是機關算盡又揶揄嘲諷,就無法有個寧靜的夜晚了。

煩惱了一會兒,這次小行旅間帶了看了不知幾次的<愛因斯坦的夢>。

10.11.2009

季節

是從搬到加州灣區以後才對季節遞嬗開始有所感知,能夠從氣溫光影地景而不是日曆上的日期判斷時日。夏日早晨常有點陰,從金門大橋海灣缺口處吹進來的雲霧,得到下午才會被陽光蒸散,白日一直延續到晚上八九點,讓人總是野心勃勃覺得一個夏季可以完成好多清單上的夢想。秋天晴朗,地中海藍的天空到了傍晚時分映得樹梢都閃著金黃光芒,空氣乾淨清冷,好像可以凝結住那讓人眷戀的夕。冬天進入雨季,喜歡划雪的人盼著雨盼著雪,我則冬眠一般進入窩居的季節。「明春,明春來時」,除了枝繁葉茂,當然就是看到農夫市場裡耀著鮮紅色的小巧野草莓最讓人期待了。

又或許讓我清楚認知季節的並不是空氣濕度那些細微的變化,而是市場裡當令食材的出現。學生時候為了省錢為了某些非常懷念的口味開始下廚,從滷一鍋肉吃上大半個星期到看著食譜一樣一樣採辦,省錢的同時也娛樂自己,煮出了像樣極的大腸麵線也要得意一番。張羅杯碗瓢盆,吆喝玩伴。那時候煮飯其實還蠻像辦家家酒,刻意營造某種(二十年前的?)留學生氣氛,大家也合演得興高彩烈。

日常的張羅菜飯究竟和那些家家酒有點不同,食譜多半是閒來翻翻,很少再刻意為了煮什麼而買一整套新的鍋具香料調味品了。在市場裡開始辨認魚肉蔬果的品質,而當然,當令的蔬果總是特別好吃。於是春天看到大把的春蔥,會買回家烤,春一瞬即過,再之後的收成就太老了。只有夏天才看得到嫩蘆筍則是夏日餐桌上常有的菜餚。季節的意義從視覺觸覺延伸到味覺,或是反之。

在都市裡養大的封閉感官,被輕輕地敲開了一個縫。從來書上說的秋收冬藏對我毫無意義,地理課老是背都背不完某某地某某氣候適合某某作物是我最討厭的科目。在這裡我突然開始認識到,灣裡的內灣適合養蚵因為微生物豐富而海水終年冷冽,山谷日夜溫差和低雨量適合葡萄生長, 牛奶冬夏季濃醇不同因為雨季牧草濕潤牛奶也淡了。

我時常想起自己所受的教育,非常麻木地看待世界,紙本上區分一切,又或者偶爾有煽情作家對自然造作的禮讚。而這樣長成的我,被馴養規範的腦袋,到底失去了多少認知世界的能力。

9.29.2009

夢 之三

穿過氤濕荒草,我們來到河岸。你沈默不語,指向對岸直矗樓群,有一扇,是家。

在城市邊緣行走,老舊市場日光燈管映著紫白光線,一滴水落在手臂上,目光上下搜尋,鐵皮屋頂交接處下,水泥地已經有小小的水漥。

你拉著我往前,沒有說話。草地並不柔軟,步伐沈默而堅定。雨水冰涼涼的,意念如此清晰。

站在河岸,我們存在的邊境,你手牽著我,併肩站著,時間沒有度量。我們就這樣站著,看著對岸,那扇如同其它千百扇流洩溫暖燈光的窗,你的家。


9.27.2009

你感覺不斷向下墜落,胃騰空般搔癢直上胸口。如果有人能夠停止這墜落,停止放鬆又再收緊的頭痛,你的手會伸向他。

走上很長一段路,秋虎熾灼,你需要一種穩定前進的節奏抵擋拉扯,必須一直前進。有那一刻,你想走進湖畔教堂,無可避免地揣想,坐在潔新明亮的主教堂,陽光越過千帆落在身上,可能可以得到渴求的平靜。但仍舊腳步不停地過門不入,你還想要從自已身上找到更直接的答案,你知道那樣的安慰是容易的,但你不能說服自己每當力量來襲,搜竭引據經文將成為依託。一如往常,你總要擺那難以對付的姿態,對別人,對自己。

一直前進,從二街一路走過十六個街廓就可以到達湖岸,沿湖岸再走就是樞機教堂,這時候你已經知道不會爬上階梯近往神界了,越過湖區到那一頭是熟悉的市場,人界。進到市場你看到悉攘人群熱心挑撿蔬果,有些愕然,你在抵擋墜落的時程裡,遺忘了世界運轉的速度,那些挑撿的猶豫眼神鮮活到嚇著了你。你察覺你的獨異,畏縮縮隨便挑了幾個蘋果,還言不由衷地回了收銀員你很好。你心底嘀咕,在這國度為什麼陌生人也得互相親切問候,明知得到的答案都是場面。

人界神界皆不宜,你必須繼續行走,要抵抗墜落,你有小小的希望,你知道的,你存在的這一片沒有厚度的死灰色二度空間裡,曾經有過小小的缺口,你知道的,你需要不停前進不停行走,那個缺口會被腳步磨損,曾經出現的,會再出現。但你現在無法看見,無法期待,只有繼續繼續,用腳步磨損彼此。

9.20.2009

陽光燦燦而微帶涼意的初秋,窩在客廳一角,書正看到 Chez Panisse 開幕第一夜的盛況與混亂。

一九七一年晚夏,夏塔克大道旁,六點不到新餐廳門外已經排起長長的隊伍。廚房裡有燉了三天的醬汁,厚重鑄鐵鍋裡則燒著早上從中國城市場買來的新鮮鴨肉。五十個客人就座,冷盤前菜順利地上桌,Alice Waters 帶著她無敵的微笑在客人與廚房間穿梭,一小時後,鴨肉仍固執地不對溫度妥協依然堅韌,Waters 進廚房再露不出微笑,而兩小時後,終於上完了每桌主菜。那天午夜,新手廚師新手老闆新手員工們坐在狼藉的餐廳裡,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竟就這樣終於上了一百二十份餐。疲憊裡夾雜著興奮,開了瓶酒,Chez Panisse,我最喜歡的餐廳之一,就這樣誕生了。

幾乎可以在腦裡直接描繪出晚夏時節傍晚的明亮天色,陽光如何自海灣上方打在行道樹上再於牆上映出搖曳光影。獨自一個人住的那五年間,與餐廳只有兩個街廓之隔,那條路是走慣了的。

秋日則是我最喜歡舊金山灣區的季節,比起多霧的夏天,秋天更加明晃晃的暖和。來這裡的時候正是秋天,每天從山坡上的系館走回家時,有一段正對著海灣的路,那時心裡大概有很多的期待,每天對著夕陽海景都可以對自己說很多也許的將來,於是每到秋天,就會喚起那股蠢蠢欲動的心情。

正振奮精神看 Chez Panisse 草創的經過,身後廚房傳出刀切過青蔬的脆爽聲音,與不停變化的香氣。萊姆皮的清新柑橘油氣,青蔥的微辣,香菜切下更是一室的生香。非常喜歡這些新鮮香草的鮮明性格,都是不容混淆的。"How we eat can change the world" Waters 如此說。不知道世界有沒有被改變了什麼,我則輕易被說服相信好吃絕對是件美好的事。

9.12.2009

第一場雨

週末晏起,矇矓間已經錯過入秋以後的第一場雨。

空氣裡還有微微的雨味,天空兀自陰沈。透過窗簾進來幽昧的光線讓時間流動得很緩慢。我在窗與窗間移動,打開一扇扇窗想讓新鮮空氣打破不動的沈寂。

仍然懊惱著,終究還是推掉了原本承諾的志工工作,仍然是為了同樣的理由,不明朗不能確定時間可能發生的治療。已經分不清究竟是因為病才讓我失去了一些可能,或者那些可能於我本來就不可能存在,而病只是個容易的藉口。

這陰暗的白日光線如此熟悉,懊惱的心情和無奈的沈默也一再重複在潮濕的空氣裡浮現。

如何才能安然接受那些確然失去的可能,安然沈默於自己的目光之前。

第一場雨落下,我的身體依然以自己的節奏抗拒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