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8.2010

最小的秩序

在 Richard Dawkins的 The Greatest Show on Earth - The Evidence for Evolution 裡看到一個有點年代但仍非常優美的例子。英國冬天會出現群飛的椋鳥,遠看椋鳥群飛宛若天上的舞者變幻形體,不只飛行有序,鳥群邊緣的界定更是清清楚楚,成千上萬的鳥一同飛行,一樣的密度,到邊緣突然中止,更不會方向衝突互相撞擊。飛行變化幾乎讓人覺得是有意識地操作,以展現美麗為目的。然而驅動這優美飛行的,並不是一隻領導鳥或是椋鳥基因刻著一套舞譜,而是個體依據求生利益發展出的個體規則:和其它鳥的距離要多少、什麼速率、什麼角度才是最有效率的飛行。是依據這些個體的基本法則,而非一套由上而下的龐大指揮系統造就椋鳥群飛的美麗。

程式設計師Craig Reynolds在 1986 年依據椋鳥個體行為法則寫程式,複製這些擁有相同法則的個體,果然模擬出椋鳥群飛的姿態。25 年前的模擬,依然非常優美而有力量。

如果說我有信仰,那我相信的應該是這些最小的秩序。和人類經驗非常不同的認知,沒有藍圖,沒有舞譜,個體憑簡單的幾個法則就能建立完美的行為。蓋一棟建築能沒有建築師,沒有藍圖,全憑各個工人各憑本事就蓋好嗎?暫時看起來不行,行的話我也要失業了。但是螞蟻可以。

人類喜歡說人的生成是完美的,因此必然有萬能造物主才能捏塑出這麼完美的造成。這好似對某種力量謙卑的態度其實正明白顯示人類的自大,如果生命的生成是以複製及傳遞基因這簡單的法則為目的,那人類大概就是最沒有效率的複製載體,一點也不值得禮讚。但回到原來的論點,正是因為完美,所以不可能是從上而下的指揮。如同我每一個建築案,無論投入多少人力精神,有多少經驗人士參舉其中,沒有一個案子完美,大錯小錯不斷,掌設計權的建築師與其說是在畫藍圖還不如說是從有藍圖那天起就在修補藍圖。

由上而下的確是快速而有成效的,但是以一人之力統籌所有,最終會到達能力的極限而無法繼續發展。赫魯雪夫曾對美國超市架上齊全的貨品驚嘆,詢問是誰規畫供給的,答案是市場的供需。由群體相互磨合而發展出的簡單個體法則最終會比一個頭腦的支配有效率。更近代的神話當然是Google 和 Yahoo 之爭,相信頭腦,還是相信個體法則和大數的相乘。

如果說真有力量,那我會相信建立這些最小單元秩序就是力量的展現,在大數的折衝後仍是美而平衡的。

會不會有一天建築也會整理出最小的秩序,不是每次都從一團混亂始,一團混亂終。

5.02.2010

春天瑣事

玩回來以後,被虐待十天沒澆水的盆栽都失去生機,查看怎麼養這些花草,才發現觀景葉類植物每年春天都得大修剪,把老的乾的葉子剪掉新生嫩芽才會長得好。剪頭髮一樣幫狼尾草修剪,剪完看起來好呆,過了兩個星期終於又有些綠意了。

今年雨下了又下,以為冬天過去了又會氣溫陡降下幾天雨給你看。北方的山上還在下雪,也許會有五月雪。

和很久不見的朋友見面,認識一些新的人,和一些認識很久但從來都不熟的人變成朋友。

讀書,打瞌睡。

讀書,上網閒聊。

讀書,翻找零食。

讀書,打開電視轉台。

時光揮霍的流逝在春天都是比較可以被原諒的。

4.18.2010

我的西班牙

是個罄竹難書的旅程。


從入關起海關人員就散漫得讓人不知怎麼排隊。

說了十五分鐘會來的旅館接駁車花了兩倍時間才到。

市區路超小條,又都是彎來拐去的單行道,眼見標的近在眼前,繞了三圈卻怎麼也到不了目的地。

吃飯喝酒都得站著,不強硬點搶到吧台前大聲嚷嚷還沒得吃喝。

沒有效率的國家,一頓午飯從兩點吃到七點。

老城區裡可怕的大鳥佔據天空,行道樹則是小鳥的地盤,車停樹下睡個午覺起來滿車都是鳥大便。

學生樂隊走音得可怕。

每天早上四點酒吧關門還意猶未盡的人們總在路上大聲唱歌,天天睡眠不足。

洗手間裡的燈光省電裝置太有效率,如果動作慢一點就熄燈懲罰。

吹風機每吹兩分鐘就過熱,還得納涼五分鐘才能繼續。

每天下雨。

停車逾時被開單就算了,有天半夜八家酒吧吃喝完,發現車子被拖吊了。

該死的航空公司鬧什麼罷工,光電話就打了幾十美金,幾番折騰買了又退了高鐵票,還被扣二十歐手續費。

大吃一趟以後回到日常生活只能食之無味。


理該對團長Jorge索賠,但我只能說,下次還可以報名參加嗎?


4.14.2010

畢爾包

在畢爾包住了三個晚上,認得的卻只有從旅館沿河岸走到古根漢美術館十五分鐘的路程。一早醒來走了一趟,夜歸順路在古根漢拍夜景走半程,離開前的早上有一點時間,再走了一回。

和一路走過的城市比起來,畢爾包是現代化城市,水岸一路走去兩旁有不少現代建築,Calatrava行人橋銜接我們住的旅館這岸和古根漢美術館。慢跑的、推小孩散步的、觀光的、騎車的都沿著水岸移動,夜裡在還不太乾淨的河水裡還有划船隊。我最喜歡的是駛在一片如茵草地上的電車,彷彿神隱少女在淺水中前行的電車,綠色電車行駛在小小的白色野花上,一路靜靜滑開細草。不知道怎麼防止人車意外,但沒有欄杆沒有架高的電車親近可喜。

曾經的工業城下定決心走向文化觀光中心,很會做生意的古根漢美術館在城市轉變中佔了重要的位子。Gehry的古根漢美術館在六年內即打平初期投資,天方夜壇一樣每年帶進八十萬外地觀光客,也給了轉型中的城市很大的希望。

Gehry 的案子去過幾個,古根漢畢爾包應該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有好些案子說實話也不怎麼樣)。水岸波光映在鈦金屬板就已經好看了,內部空間和展覽品的對話也不喧囂。館內最大的展覽館展示永久館藏Richard Serra 的 The matter of time。就是要有那麼大的展館,連續的弧線屋頂才能擺得進 Richard Serra 那樣大器尺度的鋼作品,又還能優雅對話。空氣回聲在鏽紅的鋼板間旋繞迴盪,時而遮蔽時而開闊的光影空間,逛美術館充滿遊戲感。Gehry 說他作設計是從功能開始思考的,在這個案子裡我大概可以相信。

古根漢美術館是我沿岸路程的終點,十五分鐘可以走過的路程很短,卻是我唯一知道的畢爾包,唯一而包含很多。


4.11.2010

Etxebarri

原來太過完美的,會讓人不敢描述。旅行裡最深刻的記憶植在山裡的一個下午,我遲遲無法記錄。

朝聖一般一路微霧細雨進到山裡,眼前山壁開闊起來的時候,出現了電視螢幕裡看過的一座教堂,很小的廣場,和一棟不很起眼的兩層樓房舍,紅色字寫著 Etxebarri。

Etxebarri 大致就做一樣:碳烤。Victor Arguinzoniz 從伐木工自學成廚師,尋找小時候最熟悉溫暖的味道,電氣時代以前燒柴的記憶。於是他在自己修復的兩百年老屋旁燒製自己的炭。

為一樣食材找到最適合的炭,溫度,香氣,最適合的烹飪工具,最適合的火焰距離,然後淺淺地加上一點調味。

煙燻奶油盛在小塊烤過的麵包上,一點點黑松露,一點火山鹽,然後那溫度,咬下去牙齒還覺得微涼,入口卻瞬間固體化為液體的溫度,就讓奶油香氣松露香氣在口裡均衡地散開了。

艷紅色的烤蝦上看得見海鹽顆粒,鬚腳分明。然後,然後我無法形容蝦的味道,蝦肉是甜蝦髓有多層次的複雜,可是這些形容都太空泛了,我嘗到的,就是蝦子該有的真正滋味。用生猛形容新鮮在這裡也是不對的,生猛太粗暴,而這裡關於蝦子的新鮮,是一種比較接近透明的品質,沒有雜質的蝦甜再加上蝦殻被大火帶出的香氣,味道的相乘以倍計。

炭烤自製新鮮西班牙臘腸(chorizo)柔軟多汁,有種類似和牛的質地,辛香料並非不重,但卻和肉香平和並存。後來知道,Etxebarri製做臘腸的肉來自我們特意尋找仍然緣慳的火腿廠 Joselite,用的是Joselito拿去做火腿和其它風乾肉品所需的部位以後切剩的肉。

當初想到Etxebarri 一半是為了鰻苗。鰻苗是種纖細的食材,很容易損傷肌里,Arguinzoniz於是發明了類似瀘網的專屬烹飪器具,在網上輕柔地翻烤。吃鰻苗要用貝殻湯匙,以免一般湯匙帶進金屬味,毀壞了鰻苗那若有似無的飄乎味道。我們趕上了季節的最後一個星期,卻不知道得事先預訂,不免遺憾。

甜點也是炭烤煙燻,煙燻羊奶冰淇淋搭配野莓醬汁,強烈的煙燻味讓我以為一口吃下了培根。沒有在菜單上的羊奶優格搭配蜂蜜,是最簡單原始的甜點,優格剛結好還不是均勻的質地,而一點點的蜂蜜就幾乎帶出了整片春天的野花海。

我們原是聒噪的觀光客,喜歡七嘴八舌品評味道,但這餐我們吃得安靜,就是許多嘆息而已。我們遇到的,不是技藝的出類拔萃而已,而是最簡單的完美,幾乎讓人敬畏。

第二天,我們又進行了短暫的朝聖,終於品嘗到鰻苗的滋味。


4.04.2010

入境西班牙

從下飛機起我就知道,這次踏上的國家是不同的。

馬德里國際機場是Richard Rogers的作品,二00四年落成。Rogers擅長裸露彰顯建築元素,巴黎龐畢度中心是早期代表作,新作不再是大辣辣展現建築內臟的宣言式手法,在這機場裡展現的是繁忙動線旅客身影,和建築主結構的區段彩虹漸層色。

但我落地時,這號稱全球第八繁忙的機場空盪盪,從紅色區一直走到黃色沒有幾個登機門邊有飛機待飛。入境海關開了三個窗口,但仔細看都是給歐盟居民的窗口,外國人等的窗口緊閉,到底隊能不能排也沒有頭緒。正在猶豫,側邊傳來刺耳的輪胎磨擦聲,海關支援人力開著電動車來辦公,刺耳聲是海關人員甩尾停車發出來的。

終於外國人窗口也開了,登機證和護照準備好,排隊入境,那邊又傳來碰的一聲,轉頭看發生了什麼事,一部電動車莫名撞牆。過一會兒看到兩個小孩爬下車,要不就是電動車本來就沒有鎖,不然就是鑰匙忘了拔,小孩淘氣爬上去玩隨便就把車開走了。出了事小孩爬下車,好像沒事一樣混進隊伍,車就這樣繼續放著。入關時海關人員忙著和隔壁的聊天,正眼也沒看我一眼就放人了。

後來我有點明白了,入境時下午四點半,正打擾到人家午休好時辰,難怪四處愛理不理,旅館接駁車也等了好久才來。要看西班牙人展現活力非得等到晚上才可以。晚上八九點餐廳酒吧陸續開門,人們精神就來了,路上走的小酒吧裡搶吧台站位的,老老少少,沒有幾歲以下不能進酒吧這種事,嬰兒車當然直接推進門裡,絕對沒有年齡歧視這種事。接下來幾天都在凌晨四點被大聲喧嘩唱歌的路人吵醒,想是酒吧關門回家時間到了。

說西班牙人熱情我想是真的,只是時間不能搞錯而已。

4.02.2010

Talavera de la Reina

馬德里往卡塞雷斯的路上,挑了個地圖上看得見地名的城鎮下高速公路買水,沒想到闖入磁藝古城,買個水一晃晃了兩小時。

這趟旅行除了Jorge沒人搞得清楚行程,不過就算Jorge也不會知道買水會看見城門遺跡,遺跡會帶領我們走到磁藝博物館,從而認識了Talavera這個十五六世紀時以精美陶磁聞名的古城。

和Jorge一起旅行經常四處受到熱情的招待,我大字不識一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Jorge那邊和人相談甚歡,轉眼一招手,四人都免費進了博物館。博物館展示從地磚壁磚神龕到杯物器製都有,繪花繁麗,貼成整片壁畫很有可觀。器物看來遠不及故宮展示的那些中國磁器精美,但一些生活片段入釉也很可愛,鬥牛盤、農作花瓶和一些日常花花草草,精美或有不及,拿到現代卻仍很適手的感覺。

和附近的古城一樣,Talavera歷經羅馬、回教、基督教世界的統治,歷史的深度層層疊疊在羅馬城牆的基礎上,不同的建築式樣都是幾百年的故事。Talavera全名Talavera de la Reina,Reina是皇后的意思,這城原來是國王送給皇后的禮物,以皇后為名。當然這也是Jorge翻譯轉達的,我僅僅能夠複述地名而已。看Jorge一路和人攀談,四處結交朋友,老老少少年齡不是問題,吧台邊八十五歲阿媽還樂得直講黃色笑話,而夜裡一杯威士忌下肚,聽他說起當年,更讓人覺得好像一輩子都白活了。

旅行才到第二天,降落甚至還不到二十四小時,看起來這趟路會有點不同於以往。